• 2006-04-11

    又见七夕 - [怎么会写下它们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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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我叫六月,己未年闰六月出生。凤凰山脚下,是我们的村庄,没有名字。围绕着凤凰山的这条河流叫凤溪,长年流淌着甘甜的河水。南边最简陋的屋子,就是我的家,我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
        村庄里有很多人习武,通常都会在凤溪河边练习,我从小偷看偷学,练武的人们似乎知道,却从未责怪过我。我最为喜欢的武器是长剑,因为剑影纷飞的瞬间,我似乎能够看见幼年的我与父母相依偎的情形。

        村庄有村民三十余人,我与阿婶最为亲近。我对父母的离开没有了印象,却依稀记得阿婶的丈夫离开时的背影。那一日,我问阿婶:“叔为什么要离开?”阿婶说:“有一些人,不属于这里。”我想,我的父母也是因为不属于这里,所以才会离开。我不怪他们,因为阿婶也从未怪她的丈夫。



        甲申年正月初一,村庄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子。阿婶在凤溪上游发现了他,当时他倒在凤溪河边,背着一把长剑,鲜血蔓延开,染红了河水。阿婶叫上村民们,将他抬回,安顿在自己家里。他的长剑也带了回来,立在墙角。阿婶招呼其他人说:“你们回去吧,这里有六月帮我。”众人散去。“他伤得不轻。”阿婶说吩咐我,“你守在这,我去找一些药来。”

        我添好柴,打来热水,洗净他的脸庞。他的年纪约三十,面容安详,并不像是受了重伤的病人,更像是个熟睡中的长者。他的嘴角微微抖动,似乎有了一些知觉,我又添了一把柴。出于对长剑的喜爱,我拿起墙角的剑端详起来,剑鞘上刻着美丽的图案,拂去了剑鞘上的灰尘,我将剑抽出,剑上血迹斑斑。

        阿婶带着草药回来时,男子的呼吸还是很微弱,并没有醒来。阿婶准备好草药和布,就开始为他擦拭伤口。伤口有数条,很长并不深,阿婶小心翼翼的上药,包扎,并为他换上了叔的旧衣服,阿婶将他的血衣递给我,说:“拿出去烧了它,要看着它全部烧成灰。”

        阿婶说要烧了,一定有她的道理,我没有问原由,将衣服拿了出去。



        在男子养伤的这段时间,我没有去偷学武功,村民们会的剑法,我已熟记,虽然我没有剑,却偶尔会觉得我也是个剑客。四个月后,男子的伤势基本痊愈。我看见他去凤溪河边练剑,他的剑法与我之前看见的那些都有所不同。

        他的剑舞得很柔美,没有霸气,与他的样子十分不和谐。他的外表粗犷,但他的剑法中却透露着他内心细腻柔软的一面。我觉得这套剑法,若是由女子来舞,比如我来舞,一定很美。

        他想离开时,阿婶挽留,请他教我识字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叫什么?”我回答:“六月。”“那我就教你写你的名字。”“嗯。”他用木棍在地上写,我随着他,用木棍写了很多遍,这两个人字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

        五月,他将黄历递给我,说:“七月时,你看见黄历上写着‘宜出行’,你就要离开凤凰山。那天就是你离开这里的时候,我教你识字,是希望你能够早日离开。”“可是……”我本想说,我从未想过要离开。

        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,喝道:“我是不是你的师傅?”他未曾要我叫他师傅,现在却这样问我,我连忙回答:“是。”“那就听我的。”他说完就进了屋。阿婶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就听他的吧。出去见见世面,再回来。”

        七月初七日,晴,无风。

        我知道七月初七就是七夕,牛郎织女会在这天相见。我在午时离开了凤凰山,希望夜晚能够看见牛郎织女星。这一次的离开,我带走了师傅给我的那本黄历。

        黄历上写着:七月初七,宜出行。

        

        七月二十日,雨。

        我回到了村庄。村庄已面目全非,凤凰山似乎失去了往昔的青翠,黯然失色,凤溪河边散落着一些杂物。邻村的人告诉我,村民全部死在一个叫渔船的杀手刀下。而我,成了全村唯一逃过此劫的人。

        我知道杀手只为钱杀人,可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由。我想只有找到渔船,我才能够了解一切。于是从这天起,我开始仇恨一个人,他的名字叫渔船。

        我查看了村民的尸体,知道渔船使用的武器是双刀,致命的是他右手的刀,左手的刀只为掩饰。

        没有找到师傅的尸首,我将阿婶埋葬在屋后。然后走到阿婶屋前,叩首。额头碰到的地面异常坚硬,那是师傅的剑。我曾希望拥有的长剑,却在这一天得到。长剑出鞘,刃上没有血迹,师傅不知去向。我将长剑平举过头,再叩首。我对自己说:今天起,这就是我的剑。

        黄历上,七月二十,诸事不宜。



    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我埋葬了全村村民。我开始独自一人生活在村庄,每天在凤溪河畔舞剑,是师傅曾舞过的剑法。我不再觉得舞剑是件美事,我无法在剑影中看见亲人的身影,能够看见的唯有村庄的黯然。仇恨燃烧着我的人,我的心,我的剑。

        次年,正月初一,我又一次离开了凤凰山。这次的离开,我没有带着黄历,因为黄历上不会写,几月几日宜复仇。我不知道如何能够找到渔船,于是我成了一名杀手,我想这样也许能够找到他。

    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,我去了很多地方,开始尝试做了许多我从未做过的事。只为找到渔船,只为复仇。

        七年之后,有人告诉了我在凤凰山附近看见了渔船,于是我动身回凤凰山,我已经离开家乡很远,我很想念那。



        凤凰山下仍然无人居住,七月的凤凰山在雨后更显青翠宜人,迷雾中似乎与远处的山脉相连,凤溪河水比我离开时,涨了些许。眼前的美丽景致,与冷清的村庄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        当我看见渔船时,他正用他的右手祭祀阿婶,正是这只手杀了阿婶和其他村民。我知道,他没有了右手,他无法再使用双刀,也无法继续再当杀手。这是我找寻了七年,却从未想象到的结局。

        坐在阿婶屋前,我问他: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玉佩。”“玉佩?”“七年前为那块玉佩而来,是为了知道玉佩里的秘密,七年后还是为玉玉佩而来,是为了埋藏玉佩里的秘密。”……

        这一天的黄历上写着:七月初七,宜祭祀。又见七夕。七夕,正是我第一次离开凤凰山的日子。



        我没有杀在我眼前的渔船,他不是别人,正是我的师傅。

        当日,师傅去凤溪河畔习武,渔船杀了全村村民。师傅回来后,将渔船杀死。师傅为弄清楚劫难因何而起,从此冒了渔船的名,并开始用双刀,行走江湖。七年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那块玉佩,牵扯着一些秘密。

        师傅后悔不已,后悔当年将玉佩带回凤凰山,后悔玉佩神秘失踪,他却没有去寻找。于是师傅回到凤凰山,他不想知道玉佩究竟有什么秘密,他只想将这一切就此埋葬。

        看见为复仇已成杀手的我,师傅难过不已。



        我忽然明白了阿婶说的那句话:“有一些人,不属于这里。”的确,有一些人,是不属于这里的,比如我。

        第二天,我独自离开了凤凰山,没有再回去。我没有与师傅告别,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,他正是当年离开凤凰山,阿婶的丈夫。当年阿婶救他回来,我就已经知道。

        还有一件事情,我没有告诉师傅,当初我将他衣服丢弃火盆时,拾得了那枚从他口袋里落下的玉佩,玉佩上刻着一个图案。这枚玉佩,在我怀里揣了很多年。

        玉佩上的图案其实是两个字,正是他第一次教我识的字——六月。



    200508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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